《庄子》一书中说到:庄子的妻子去世,惠施前往吊唁,看见庄子两腿张开,蹲在地上敲着盆子在唱歌,惠施说:“我和妻子结为伴侣,她为你生儿育女,现在年纪老了死去,你不哭也就罢了,还敲盆子唱歌,这不是太过分了吗?”庄子说:“不对。她刚死时,我怎么能不悲痛呢?可是,察究她的开始,本来就没有生命;不止没有生命,而且本来就没有形体;不止没有形体,而且本来就没有气。杂散在恍恍惚惚的状态之间,变化形成气,气变化成形体,形体变化成生命,现在又因主烃化而死亡,这就和春夏秋冬四季变化运行一样。她就要安静地睡在大房子里,我却‘嗷嗷’地跟随着哭,我认为这样做是不懂得命运的,因此我就停止了哀痛。”这段话集中表现了庄子的生死观。他认为生和死都是自然变化的一种形式,由无生命变为有生命,由生命到死亡,都是自然的,不必为生而高兴,也不必为死而悲痛。庄子这段话虽然很深刻,还被改编成不少小说和戏剧,但在汉族当中影响却很小。有趣的是,白族民间对死亡的看法反而与庄子有些相似。
在白语中,“死亡”这个词与“回家”“归巢”相同,“死亡”就像是一个人在外漂泊奔波或出门劳作一天后回到自己家中,像是鸟儿傍晚时分飞回巢中。相应的是白语把“棺材”叫“房屋”,制造棺材叫“构屋”。这些词汇的渊源一定是古老了。大理州祥云县大波那出土过一座房屋形式都与这样一个古老观念分不开的,那就是人的死亡只不过是离开人间,到另一个世界,仍然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仍然需要住所等等生活条件。人死以后要到的那个世界,也是人出生之前所在的地方,因而死亡只不过是回家。死亡是人生最终的归宿,也是一个人生出发之前的站所。看得出来,佛教的轮回观念在这里也是有影响的。当然,死亡就是“回家”“归巢”,那么,父母的离别毕竟是悲痛的,但儿女也不必为父母逝世而过分哀伤,重要的是要完成好父母希望完成的事业,使家庭兴旺发达。不过,白族的生死观虽然形式上与庄子有些相似,却有着本质的区别。庄子是否认生命的价值的,是否认现实生活的意义与幸福的。而白族的生死观既承认了死亡的不可避免,又承认生命的存在价值,承认现实生活的意义和幸福,承认父母儿女在一起生活的天伦之乐,承认父母离别儿女带来的痛苦。在历史上,白族虽然受儒家思想和佛家思想的影响很大,但白族的这种生死观却有相当独特的意义,丧葬习俗也与汉族、印度民族有很大的不同。汉族习俗中那种为丧葬守孝不吃不喝,几年不干活,不见人,倾家荡产,甚至催残自己肉体的行为在白族那里是看不到的。玄奘《大唐西域记》记载公元7世纪印度的丧葬习俗:死者的子女亲属要自己撕裂衣服,披头散发,拍打额头,捶击胸膛,守丧时期很长。这在白族中也是看不到的。
无论白族生死观怎样旷达,父母逝世,儿女们总是肝肠欲断、痛苦欲绝的。当白族老人临终之际,儿孙们轮流盘坐在床头,把老人抱在怀中,直到老人去世。老人去世,家人悲痛难抑,悲伤哭泣,女儿们更是放声号哭,痛不欲生。这时,亲戚中的长者或村中有威信的长者就会劝告死者的儿女们:“哭了几声就行了,老人回家了(逝世了),哭也哭不回来,你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儿女在丧葬的事情。在出丧下葬前一天夜晚,举行隆重的祭祀仪礼。仪礼上,请乐队奏乐,乐器有号、唢呐、芦管、二胡、笛子、琵琶、锣、鼓、铙、钹等。仪礼一般由村中德高望重的长者主持。高声嘹亮的司礼声、乐队的乐曲声、儿女们的哭泣声,响成一片,混合成悲伤而又熙熙攘攘的场面。仪礼上还要高声朗诵或者歌唱白语祭文。祭文实际上是由当地民间歌手创作的一首长诗,形式主要是三(言)七(言)七五(言)、七七七五的格式连续组成。无论是朗诵或歌唱,都要饱含感情,力量充沛,抑扬顿挫。内容主要是追述死者生平事迹,缅怀死者的好处,表示儿女们的思念,告慰死者可以放心离去,希望保佑子孙后代。一首《灵前哭娘》这样哭唱:“母亲为人最善良,隔壁邻居都赞扬,三亲六戚都怀念,夸她好心肠。生离死别多痛苦,阴阳只隔纸一张,母子从此不相见,相会在梦乡。”“离情别情笛声里,句句吹断肠。三汤三饭摆灵前,母亲吃点饭和汤,阴阳路上无吃食,前途路正长。山高路远慢慢走,望乡台上望家乡,惟愿母亲归西去,从此享安康。明天亲朋把你送,把你送到村南方,金童玉女走在前,母亲随后赶。金童引你进瑶池,玉女引到极乐乡,母亲到了极乐界,去到好地方。”出丧送葬是整个活动的高潮。这一天上午,主人家大宴宾客,宴请那些抬棺出力的人和前来吊唁送葬的亲朋及全村人。吃完饭,就很快撤除灵堂,把灵柩抬到大门口准备出丧,死者的子孙亲属们全都跪在大门口,这时亲属们就举声哀号哭声如潮,亲属中如有不哭泣不流泪的会受到村里人的非议指责。送葬的人们站在周围,密密匝匝的。抬起灵柩离开大门口时,要放鞭炮,奏乐,儿孙们在灵柩前开道,女儿、儿媳妇和其他女亲属跟随灵柩前开道,女儿、儿媳妇和其他女亲属跟随灵柩后,送葬的人们又跟随在女亲属后面,整个队伍缓缓前行。亲属们边行边哭,噘声入云,送葬的人们也禁不住潸然泪下。到了村外道路的第一座桥时,送葬的人们停了下来,乐队依旧奏乐,亲属们跪在路边嚎哭,儿子或上门女婿俯身卧倒在桥中央,让灵柩从身上抬过。灵柩一过桥,抬灵柩的汉子们就快跑前行,不管亲属们在后面如何号哭了。这种场面,外地人怎么看呢?元代李京在记述当时白族的丧葬习俗时说:“击铜鼓送丧,剪发为孝,哭如歌而不哀。”敲铜鼓和剪发,现在已见不到了,但“哭如歌而不哀”的风气却还存在。一些妇女的号哭是情动于中、不得不发,很大程度上也和平时受到习染有关,几乎成为格套,外地人听来,确实有如歌唱。
如果死者高寿而逝,有了重孙、间孙,那么重孙、曾孙要戴红孝,不用白布,表示死者子孙兴旺繁衍,可喜可庆,后代不用哀伤。没来送葬的人,也想办法请送葬的人向人家要一条红布,给小孩戴上。这样,戴红布的小孩就会健康长寿,有福气。如果死者是百岁而逝,人们就纷纷到死者家中吊唁,临走时自己任意带走一只碗回去。这样做也为了沾高寿老人的福气。因此,家中如有九十七八岁以上的老人逝世时,死者家属要准备数百只甚至几千只碗,放在家中,任来客拿走。这样做,死者家属也很乐意。既然,死亡就是回家,况且死者高寿而亡,活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寿岁,又是儿孙满堂,这对死者来说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对家属来说,虽然免不了生离死别的哀伤,但党政军有什么理由要弄得伤痛欲绝呢?洱源西山白族甚至有这句俗话:“父母死度新春。”意思为享有高寿的父母死去,是找到了最好的归宿,子女应该祝贺,应像过春节一样。
当然,白族认为死亡即是归宿,并不是说他们对死亡没有恐惧感。白族对死亡也是很恐惧的,但这恐惧似乎主要集中在非正常死亡和夭亡不叫“回家”直接就说死亡,并且死后还要在阴间遭受折磨。非正常死亡和夭亡的原因,或由于鬼神作祟,或由于做错事而招致神灵鬼怪的惩罚,或由于对祖先的不敬。这样,就有了对鬼神的崇拜,有了各种消灾弭祸、治病防疫的巫术活动,有了喊魂招魂的民俗,有了皈依宗教、祈求庇佑的要求等等。对祖先亡灵的敬畏和对长辈逝世的怀念交织在一起,使白族祭悼长辈的民俗活动相当发达,就节日来说,春节、火把节、七月十五等节日都要祭祀祖先,春节、清明、火把节,个别地方还有十月朝(农历十月十日)都要上坟扫墓。火把节还要到坟山亲属坟墓前竖小火把进行祭悼。结婚后第三天,新婚夫妇要上坟祭祖。这些祭祀活动主要为了在感情上与祖先沟通,就像是拜访亲戚一样,只不过是怀着虔诚敬畏之心而已。祖先们一个个先后回到原来的家,生活的另一个世界,但他们在冥冥之中仍然关心着子孙后代的一切,后代子孙理应定时定期前往拜祭。这样,这些祭拜活动又似乎无意中受到“死亡即是回家”观念的支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