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是文学作品的最高境界。
把文章写得美些再美些,这无疑是每个作家毕生的追求,然而,真正使自己的作品成为美文的,又有几人?
美是形象,而不是概念,美给我们带来的是精神上的怡悦和享受。我们在读《红楼梦》等文学名著时,谁不是全身心地沉浸在里面,像蜜蜂扑在花粉上,尽情地吸吮着营养,这正是美的魅力所在,美的力量所在!
读金庸的小说,让人感到美不胜收,洋洋洒洒15部小说,每一部都蕴含着无数之美。那美的人物,美的故事,美的情节,美的场景,美的词藻,构成一个美的世界,让人爱不释手。
细细分析起来,金庸小说之美,可分为崇高之美、雄浑之美、犷悍之美、悲怆之美、谐谑之美、入俗之美、神肖之美、柔婉之美、氤氲之美、真切之美、缜密之美、流动之美、洗炼之美、映衬之美、逶迤之美、起伏之美、飘逸之美、怪异之美、辐射之美、超拔之美……其中,尤以雄浑、悲怆、谐谑、入俗之美最为突出。
雄浑作为一种风格,或一种美的表现形式,在诗歌中表现比较容易,例如大诗人李白的《蜀道难》、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曹操的《观沧海》,而要在小说中体现比较难。艺术中,同样存在着一个“体积”问题,对于大部分的长篇小说,只有经过匠心独具的结构,才能形成宏伟的艺术大厦,进入雄浑之境界。金庸的小说,在内容上,总展示着严重的社会冲突,反映着历史的断面,气势宏大,人物众多,常有黄钟大吕之响和惊涛拍岸之势;在形式上,又大都以多线索、多场景、多事件,多侧面展开,奉献的是一座文学殿堂,而不是一柱一梁;展示的是雄浑气势,而不是轻歌曼舞。真正做到了豪气壮日月,雄风贯始终!
悲怆不等于悲剧,然而,产生悲怆之情的必然是悲剧。人们读一首哀诗,听一曲挽歌,看一幕悲剧,一面悲从中来,黯然神伤,欷觑不已,一面又要听下去、看下去,就因为悲怆也具有迷人的美感!
金庸在他的作品中创造了无数悲剧,既有历史悲剧、社会悲剧、民族悲剧、皇室悲剧;也有家庭悲剧、爱情悲剧、个人悲剧,令读者悲惨凄侧,惊叹哀泣不已。在《天龙八部》中,段誉、萧峰、虚竹是主人公,个个皆是武林顶尖高手,而却又皆被悲情笼罩着,段誉苦于不能与自己痴情的少女相爱,因为她们皆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而萧峰的命运,由父辈的冤孽所决定,横竖都是痛苦不堪;三位主人公之中,最苦最悲惨的却是虚竹,他连自己的生身父母都不知道,而当有一天终于得知自己的父母是谁时,却又是他与父母永别之日,其悲其惨其痛,堪称人间之最!由此,也最能打动人心。
与悲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谐谑。谐者,诙谐也;谑者,戏谑也。诙谐戏谑,是一种愉快的风格,一种轻松活泼的境界。金庸小说中,有许多人物和故事,充分展示了谐谑之美。这在他的封笔之作《鹿鼎记》中体现得最为出色。《鹿鼎记》与金庸以往的武侠小说截然不同,仔细分析起来,它可谓非武非侠,亦史亦奇。换言之是“无武无侠,非史非奇”。而它的主人公韦小宝出生于妓院,得宠于宫廷,且其人非武非侠,政治观点又非明非清,既在清廷中做他忠心耿耿的太监及大臣,又在以反清复明为目标的天地会中任他的青木堂“韦香主”。他的道德只能说是亦正亦邪,而贪生怕死溜须拍马见风使舵则是他的拿手好戏。这部四不像的小说竭力塑造的这位四不像人物,使整部作品充满诙谐荒唐,插科打浑,令人捧腹!但我们假如只看表面的诙谐、手法的浪漫,那就大错特错了,金庸先生在幽默机智的喜剧中,赋于它博大精深、严肃庄重的主题,这正是谐谑之美的高明之处,他不愧为谐谑的大手笔。
俗有多种含义。它可指俗气、俗套、庸俗。一般来说,艺术一旦陷入这个俗字,往往给人以低级趣味之感。所以,有出息的艺术家,都要力争脱俗。
那么,入俗又怎么成了艺术之美呢?这里所指的俗,是通俗。通俗与庸俗是两回事。郑振锋在《中国俗文学史》中谈到:“何谓‘俗文学?”俗文学’就是通俗文学,就是民间文学,也就是大众文学。”进一步难确地说,这个俗更应该是“入乡随俗”的俗。文学也应“入乡随俗”,从内容说,它需要反映本民族的生活特点,从形式说,它需要采用本民族喜闻乐见的形式,从美学角度说,它应符合本民族的审美习惯,具有民族色彩,民族风格,民族气派。文学一旦真正表现了这个“俗”字,必然产生特殊魅力。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真正做到了入“乡”随“俗”,并使之“俗极而雅”,因此,他的作品风靡五大洲,凡有华人的地方都争相阅读,创造了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大奇观。
写到这里,倒应该为通俗小说正名了。提到通俗小说,许多理论家和所谓的“纯文学”作者,往往显出“不值一提”、“不屑一顾”的态度,这是极不正常的。金庸先生小说的极品,是否说比不上“纯文学”的杰作?其实,雅到极处就是俗,俗到极处就是雅!中国数千年文学史的进程,就是一个由“俗”到“雅”的进程,特别在小说史方面更为突出。有很多人不是把《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等文学名著,列入通俗小说的范畴么?真正的写作行家都知道这样一个道理:“浅人浅出没学问,浅人深出假学问,深入深出深学问,深入浅出好学问。”金庸先生正是在“深入浅出”、“人乡随俗”上大作文章,把通俗文学带入了一个辉煌的时代,从而奠定了他大师的地位。充满入俗之美的通俗文学,不是金庸先生的悲哀和耻辱,而是他的伟大和光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