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审美空间的建构,最终落脚于精神超越的追求。如前所述,金庸对其笔下的人物投注了极大的感情来刻意塑造,赋予他们蕴含生命的节律。这种感情已不完全是生活中普通的感情,而是净化了的,高度个性化的感情。这感情已进人了作品的形式层面,成为想象中的心象,强化了审美表现。
作为文人的金庸,不是生活在封闭的天地之中,他和其他社会文化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其倾注大量感情塑造的人物身上,或多或少有表现自我的倾向,而在表现自我的过程中必然要再现与自我有关的文化、社会关系,并且是以一个现代人的眼光来审视这一切。所以,他必要给他笔下人物一个合乎逻辑的安排,以表现金庸高度个性化的感情、文化积淀、个性、人格及审美趣味。然而,有些出入意外的是那些曾经轰轰烈烈的活过的人物,最终几乎都选择了归隐,不论是出于无奈,还是自愿,他们从此消失于江湖。
掩卷叹息中,窃想,这些曾经的风云人物,为何都风一样无影无踪,退出令他们魂牵梦萦的江湖?是金庸厌倦于现实生活的纷扰、争斗,而作出的无奈决择;抑或是目标达成后的凄然和失落,使奋斗的过程远比达到目标更令人鼓舞?既如此,金庸又为何在其笔下世界中塑造了一个个与中国传统小说中以背叛伦理道德、追求个人幸福,但在社会压力下以悲剧收场的女性不同的“痴情女儿”形象。这些女侠,同样和男性一样惩恶扬善,仗义行侠,并勇敢地捍卫着自己的感情,为了爱情,可以抛弃一切,甚至生命,她们为情而生,为情而死,在男性权威下谱写出一曲曲悲壮的歌,极大地丰富了金庸建构的审美空间。即使如此,她们如鲜花般向世界捧出灿然的美之后,一个个也消失了。对女性似较崇拜的金庸,又为何要给读者留下这许多的遗憾呢?
细细想来,也许下面的分析更为合理些。“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这句话说出了人在现实世界中种种无法摆脱的悲剧命运。但是滚滚红尘中纵然有许多的失意或无奈,可在审美的空间中,却可以更多的激昂慷慨,壮志再酬。关键的问题是有较深文化底蕴的金庸,受传统儒道释文化的影响,尤其是老庄思想的浸润,追求的是一种精神的超越。在金庸看来,创作武侠小说不只是消遗,或通过报纸扬身出名,也不仅仅只是思想情感的自然流露,更是一种既为人生也为审美的探索。中国文人历来推崇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信念,但在失意时却更看重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似的归隐。一旦有机会便又复出江湖。人总是在永远追求而永远得不到最终的满足。既然现实人生充满各种苦痛、无奈,无法超越,自然只能在艺术的创作中,在审美中,寻求精神的超越。在禅,则须看淡功名利禄,才能得到宁静、平和、舒坦。在超越人生中显示出个体的人格力量。也许,在现实生活中奋力搏击后的;感。因为只有抛弃功名,逍遥自在,才能与天地之大美相通,才能由分裂走向统一而完整的自由人。否则只有像慕容复那样,坠如发疯的悲惨境地。也正因为此,这些武侠小说虽然表现了大动大势,却能让接受者在激动之余,最终能静下来品味、领悟这一审美空间所蕴含的精神内涵。正所谓高人侠士尽归隐,然而形尽神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