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的笔下世界,述及时空久远辽阔,描述人生千奇百怪,写不尽的爱恨情仇,道不完的搏杀争夺,直将人逼得透不过气来。看起来,这世界似乎毫无秩序,纷乱一片,其实不然,对艺术家的金庸来说,在其构造的审美空间中,已为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建立了一套秩序,他笔下的人物或追求宝藏、秘及、功名,或复仇、争夺,熙来攘往,但都有一个既定的目标。而金庸本人却是在追寻精神家园,是在有序的世界中,在相对平淡的世俗生活外,轰轰烈烈地活过,从而获得生命价值的体现。
要艺术表现生命,其实就是要表现蕴含着生命的节律。世间万物,生生不息,运行不止,在运行的过程中都有各自的节律。我们的生命也是有节律的,离开了节律,生命就停止了。金庸的笔下世界之所以能引起人的美感愉悦,正在于表现了种种有序的节律,如生命的节律,形象的节律,情节的节律,乃至于历史发展的节律。
金庸笔下的人物栩栩如生,由于人物都处在矛盾冲突之中,其悲欢离合所带来的满意、失落、欢乐、悲伤,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之中,都充满了勃勃生机和动态节律,引得读者也跟着同悲同喜,从而获得极大的美感愉悦。如《天龙八部》中的段誉,他一出场便由一个对江湖恩怨毫无感觉的人,突然卷入了种种冲突之中,历尽劫难,抽身隐退时,才与自己钟爱的姑娘结为秦晋。在段誉身上,金庸倾注了极大的感情,并赋予了此人物极大的象征意义,由此完成了金庸对人性的诠释。对此我们不展开分析,仅段誉离奇经历中所表现出的动态、静态节律就足以引起读者极大的阅读快感。段誉形象的一喜一悲、一惊一乍,特别是一舍一得,无不引发读者欢喜、愉悦、满足等等情感态度,而金庸的美感指向也就蕴含其间了。
金庸的笔下世界中,各色人物纷至沓来,看上去一片混乱。其实不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不管这理想是复仇或争权夺宝,他们都按照自己的轨道在运行。生老病死,都井然有序。因为在这个想象的世界中,一切秩序都是金庸梳理出来的。这种秩序可能不合乎理性思维,但却符合艺术创作。所以金庸在安排情节时,尽管大起大落,曲折离奇,但其张弛、舒缓所造成的节律,以及布局、章法形成的节律,与接受者意识中,视听和想象中的形象相遇,是协调一致和有序的,同样能引起人的审美快感。如《天龙八部》中,各帮各派齐上少林,雄心勃勃要大干一场。一时间少林古刹变作乱墟闹市一般,刀光剑影,杀戒大开,正在读者喘不过气来之时,情势急转直下,血海深恨,经少林老僧点拨,竟然尽归尘土。读者紧张的心这才舒缓下来。正是在这种情节的张弛之间,读者对人物的命运倍加关注,一种心理的期待最终得到满足后,艺术效果也随之而产生了。
金庸笔下的人物,几乎都是武林高手,个个身怀绝技,动不动便是一场打斗,所以层出不穷、花样翻新的武打场面,也令读者大饱眼福,极受感染,不忍释手。常常通宵达旦,秉烛夜读,还手舞足蹈,眉飞色舞。这个中原因除了作者描述的武打场面精彩至极外,就是金庸所设计的武打场面暗示出了强烈的动态节律,使读者不由得产生内摹仿,甚至外摹仿。一边阅读,一边感到机体内随着武打动作变化而快速运动。内心的各种感觉也跟随着不停地运动。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能在这种内摹仿的过程中获得快感。更何况金庸设计的武打搏击场面还常与棋琴书画连在一起,其中动、静态节律与我们生命中有序的节律和谐一致,使人感到金庸笔下所描述的一切都具有了生命感和美感。如《书剑恩仇录》中余鱼同的那根笛子,在不同的情景下,这笛子吹出的旋律也不同,而当这笛子吹出的曲子与武打场面相配合时,它所创造出的节律,足以使读者获得多重感受。而武打者只要能随此笛节律进退趋止,必胜无疑。陈家洛与张召重决战一回即是明证。如此这般,读者的情感于有序的节律中得到宣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