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归来,邀一班舞文弄墨的朋友小聚于陋室,偶然扯到了当代作家的创作现状与作品风格之类的闲散话题,气氛热烈而又活跃。萍也在坐,却极少吱声,独自依偎于灯火昏暗的一隅,一副沉思默想的神情。我怕大家自顾高谈阔论,无意中使萍受了冷落,便主动与她攀谈。当我随便问起当代的众多作家中她是喜欢三毛、岑凯伦,还是琼瑶、梁风仪时,她竞不假思索地回答:金庸。口气干脆利索得叫人不容质疑。通过更深一步的畅谈,才知道萍不但通读过金庸的所有著作,而且对金庸的理解也有许多独到的见地。在我的印象中,女性读者中少有不被琼瑶、岑凯伦折服得五体投地,神思恍惚的。萍这位形销骨立,弱不禁风的小女子,竟然喜欢金庸,并把他尊祟为心目中的“圣明”,倒是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们的话题自然围绕金庸漫无目的地展开。
本不善言谈的萍,一说到金庸,竟然凤眼微眯,秋波潋滟。朱唇启处,妙语如珠,对金庸的理解也自得真话。萍认为金庸在武侠小说创作领域的造诣已广为文学界所公认,已经远远超越了一般武侠小说所追求的怪异、离奇、媚俗、刺激。在我们所接触到的武侠小说中,总是属于“下三烂”的东西太多。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有不少的所谓武侠小说家干的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他们挂着武侠小说的招牌写色情、写暴力。许多所谓的武侠小说是既没有侠骨也没有武气,既没有个性也没有爱情,既没有思想主题也没有情节故事,有的只是暴力加色情的肮脏与污秽,有的只是男盗女娼,有的只是肉欲横流,整一个“假、丑、恶”的大杂烩而已;而我们在金庸的小说中,是看不到这些有碍“真、善、美”的弘扬与光大的东西的。金庸先生小说通篇充满着一种圣洁,撼人心魄的人性的光辉,张扬着一种亲情、友情、爱情、人情的纯美与和谐。金庸的作品,不是为写武侠而写武侠,早巳达到了武侠小说的最高境界。在金庸的笔下,落叶枯草,甚至一粒砂砾一滴水珠,无不盈溢着一种迫魂夺魄的大灵气。古今中外,地理天文,无不相得益彰,水乳交融。这也自然奠定了金庸在武侠小说领域里的大宗师及武林盟主的坚实地位。可以肯定地说,金庸是当代武快小说的一座辉煌的里程碑。金庸先生的博大精深高山仰止,读其书犹如读大干世界,让你超乎其外又深陷其中。面对大师营造的那种氛围,一人情节,你便身不由己。英雄美人,至刚至柔。江湖险恶,却又风光明媚。华山论剑,大漠喋血,塞上飞雪,奇情侠侣,无不让你击节三叹,刻骨铭心。
当我得知萍收藏有金庸先生“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整14部武侠小说时,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在这14部金庸先生的大著中,除《雪山飞狐》、《天龙八部》、《书剑恩仇录》、《倚天屠龙记》、《射雕英雄传》、《笑傲江湖》我曾经阅读过以外,《飞狐外传》、《连城诀》、《白马啸西风》、《鹿鼎记》、《神雕侠侣》、《侠客行》、《碧血剑》、《鸳鸯刀》都只看过录像片。就我读过的几部原著与录像片对比,总的感觉是录像片无论从艺术性还是人物命运的展示上,都远不如原著有魅力,有味道。可以说那粗俗的录像片是把金庸小说的精妙与深邃给糟蹋了。我殷切诚恳地向萍提出借尚未读过的几本一阅时,萍惊愕之下竞动容不已。她不相信像我这么一个已经在用电脑读书写作的“现代作家”,竟然未曾完整地阅读过“金庸”。的确,不曾完整地阅读过“金庸”,至今依旧是我的一大缺憾。
萍说,只要细心地读过金庸先生笔下那种生死同契的爱情故事,便会对无病呻吟、缠绵诽侧的“琼瑶”不屑一顾。在金庸先生的笔下,有多少个爱情故事,就有多少种爱的形式,各有千秋,互不雷同。在这一点上,金庸明显要高出梁羽生、古龙一筹。梁羽生虽然写出了《白发魔女传》、《云海玉弓缘》等杰出的爱情故事,但其它的大部分作品都过于拘泥于“正格”而限制和削弱了真与深以及多样化的发展,其结果大多弄成了英雄儿女最终喜结良缘的单调模式。同样,古龙虽然写出了《多情剑客无情剑》那样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但他在其它小说中所描写的爱情都与此十分相类,缺乏丰富性和新意。例如他小说中的楚留香、沈浪、叶开I,陆小风、李寻欢……等武林名人的爱情都大同小异,在对待爱情的观念及议论上也少有新意。而金庸的小说中的爱情总是千变万化的。即使在同一部书里的爱情描写也是各有千秋,从不雷同。在其对爱情的叙事及描写上,更是形式多样,技巧娴熟,妙笔纷呈,变幻莫测。在描写的手法上,详略得当,铺排任意,深浅有致,挥洒自如。而且,每个故事都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侧面以及不同的层面,不同的程度上揭示了爱情复杂而又矛盾的本质。事实也确是如此,当我读到《天龙八部》中的“塞上牛羊空许约”时,心魂竟经历了一场从未有过的震颤。漫漫长夜,风雨飘零,小桥楼头,乔峰一掌挥出,阿朱的生命便如一片鸿毛般飘然而逝。乔峰这一掌,不仅击碎了塞上飞舞的雪花以及同牧牛羊的誓约,同时也把无以计数的众多读者们一颗颗多愁善感的心击得泪雨纷飞,肝肠寸断。萍说这该是人世间最悲壮最值得千古传扬的爱情了。萍说这些的时候,双眼泪光迷蒙,分明流露出一种江湖险恶、知音难觅的悲伦与沉重。
我对萍的心思深为理解。人生如寄,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年届而立,却依旧不曾有风度翩翩的“少年高手”同出“江湖”。长路漫漫,也不曾有“白衣侠士”护其左右共赴天涯。至今依然形单影只,情无所托心无所依,其情切切我见犹怜。
冰雪聪明的萍,恍然就是金庸先生笔下的又一名奇女子,让我心潮如涌彻夜难眠。
10多年前,当金庸“一剑”走红“江湖”(确切地说是大陆)的时候,我还是个在校就读的高三学生。那时节,虽然男生女生都临界于“命运”的紧要关头,拼了命的复习功课,预备作人生关键的“一搏”,却又舍不下琼瑶、金庸两位大师。男生们疯也似的传阅“金庸”,女生们走火人魔般的“体会”琼瑶。把高考复习以外那点可怜兮兮的休息时间,全都干净彻底地“奉献”给了两位大师。一时间,世界呈两极分化对峙,各显妙处各展风流。阴阳两道,一边是才子佳人若梦,一边是刀光剑影横飞。寸金闲暇,便有来自天南地北的“武林侠士”啸聚于校园的林荫草坪,煮书论剑,乐此不倦。教室操场,一时间都成了临时的擂台,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宝刀名剑,奇女游侠纷纷登场。二五成群,四六结对,心往神向,陶醉于印证十八般武艺,专注于切磋内家功夫。当然全用不着动脚动手,一招一式,一回一合均由口中慷慨陈出。其间再点缀以诗词歌赋,血色沙场自然又添几许苍凉几许悠远。偶有双方斗嘴斗到穷尽金庸笔下绝招而秋色依旧难分上下,便有美若天仙娇若出水芜蓉的“侠女”自那开满紫丁香和红玫瑰的林荫飘然而至。直待“打斗”双方耗尽“真力”而又骑虎难下之时,便轻出一招无宗无派至阴至柔的绝技,四两拨千斤,化解双方胶着的“内力”。不须过夜,校园内便会轰传“武林”当日头等大事乃是两名“绝代高手”较量沙场难分难解即将玉石俱焚两败俱伤,忽有侠骨柔肠之女侠有如神示般从天而降,轻轻巧巧化于戈为玉帛。“武林”从此多了两名“盟主”,江湖自然少去一桩“恩怨”。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自小身体瘦弱多病的我,醉酒般的迷上了金庸并乐此不辍。总盼望着有一天自己也来一次巧绝人寰的“奇遇”,得一世外高人的绝代真传,以便将那些恃强凌弱,鱼肉百姓的王八羔子,那些道貌岸然,腐败堕落的贪官污吏扫荡它个落花流水,“搏杀”它个片甲不留。
也就是那个时候起,我对武林中人那种“恩怨一剑了断,狂放行走天涯”的江湖快意心往神驰,并自此引为人生的最高境界。
现在回想起来,虽然难免感到有些幼稚虚幻,但那份痴迷,那份执着,那份全身心的投入,依旧让人怦然心动,满怀感慨。
金庸先生以自己的博大精深成就了一种高度,一种化境。成就了当代文学史上一座辉煌的里程碑。那种彻骨的威仪,使我们肃然的仰视也充满寒意。白马啸西风的英雄气概,笑傲江湖的亮节高风让我们可望而又永远不可企及。对这个倚天仗剑,荡魔屠龙,长袖拂处,洋洋洒洒自成系列的“绝代高人”,我们除了表达由衷的景仰,已无话可说。 |